同學們:
在兩個月前,當我收到何主任的來電,邀請我暫代替李主任教普通話和中文課兩個月時,我掙扎了好一陣子才答應。我雖然學過普通話,甚至有教師證書,但都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。我有點擔心不能勝任,要知道,我在大學並不是主修中文,在中學任教時也從未教過普通話啊!
由於普通話科的代課教師人手很缺,加上我一向也很喜歡教書,便帶點戰兢的接受了這挑戰。
轉眼間,這兩個月的代課生活已經結束了。我發覺要教兩班中文和四班普通話的工作量原來是很嚇人的,每天在案頭待批改的學生習作堆積如山,從代課的第一天起,即使在不用上課的教節(俗稱「空堂」),也沒一刻能停下來休息的!由早上七時許到下午四時,不是要趕往各班授課,就是要在樓層或操場當值維持學生的秩序和安全,又或是埋首在教桌備課或批改習作。最要命的是腦子沒閒著的時刻,不是想著要如何安排教節以跟上各級的教學進度,就是要想想每天的家課安排......我還有另一個其他老師沒有的限制,就像仙履奇緣裡的灰姑娘一樣:我必須於每天四時前回家,否則小兒子放學後便沒人照顧了!只好帶著數十份待批改的作文,回家再算 (其實回家後就要忙做家務和照顧子女,也很難騰出時間來批改作文了)。
當教師絕不是輕鬆的工作呢。
除了變得極忙碌外,我的生活也因代課而平添了不少樂趣。實在很喜歡和孩子們相處,因為每一個孩子也是獨特的,每一班學生也不有不同的學習氣氛!
給6E班的同學們:
你們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很合作和學習態度很積極。你們的普通話水平實在好得令我驚訝,後來從其他老師口中,才知原來你們當中不少也是剛從內地來港不足兩年的。說實的,每次上普通話課,我都有點緊張,因我的發音稍有不標準,便會立刻給你們發現了!幸好你們都對我很包容,以致我漸能較具信心的發揮我應有教學表現。
最難忘的是課堂內的角色扮演環節,看著你們十分投入的演譯課文裡的角色,甚至對要「反串」角色也毫不介意,我想大家也看得開懷,也學習得充滿樂趣吧!
我知道部份同仍未能完全適應和融入香港的社會,希望你們能繼續保持良好的學習態度,好好善用你們能操流利普通話的優勢,在往後的日子裡,必有更好的學習和發展機會!
你們也令我知道自己的不足,記得我跟大家的分享嗎?我已下了決心,要再學好普通話,好好的裝備自己,在往後的日子裡,能更有信心的教授普通話。共勉!
給5B班的同學們:
很享受與你們這群活潑可愛的孩子共處的時刻!特記得在首次踏入教室,被三十九雙好奇的眼睛盯著的感覺:是的,當時的我快速的看過同學的每一張臉,真是每一個同學也在緊盯著我啊 (那場面真是有點壯觀)!從那刻開始,我已知道與你們相處定會是遇快的體驗了!
你們班上有很多不同類型的用學:有「名嘴鐵三角」(銘銘、梓樂和謙謙),儘管常有「高見」,但總愛跟我「搶白」;有「每事問」少男少女 (浩浩、謠謠、嵐嵐),整天發問一些有趣、有創意但跟課文沒直接關係的問題;有一大群很專心的「教授 (professor)」暨「舉手機器」混合體 (如勁勁、湋湋、恩恩、慧慧、彬彬、浚浚、梓熙、靖柔、紀柔、丹丹、琳琳、偉堃、豪豪、軒軒、勳勳、然然、皞皞、宜宜、忠忠、生生、瑩瑩、琪琪、婷婷、彥彥......排名不分先後,名單太多,恕未能盡錄!) ,還有一小撮只愛回答具挑戰問題的「冷眼睿智」型同學 (如鈺鈺、賢賢) ,上你們的課怎會不充滿樂趣呢?
不過,讓我感受最深的是在五月十九日,學校響應四川地震全國哀悼日,在當天下午舉行的下半旗默哀活動。那天整天下著雨,天色灰暗,我和你們同站在走廊外觀看下半旗儀式,然後一同默哀三分鐘。同學們都收起平日的活潑笑臉,神情肅穆的不發一言,隨著中央廣播校長的禱告,投入的閉上眼睛,認真的為四川同胞祈禱。我真以你們為榮,雖然年紀小小,已懂得管理自己的情緒,能有如此真摰、合宜和得體的表現。
後來我才知道,在同一時刻,我的子女也分別在不同的學校,和我們做著同一件事:為我們祖國的遇難同胞默哀。那一刻其實是很具歷史意義的,因為在祖國的土地上,甚至在世上不同國度的華人社群裡,也有千千萬萬的人,在不同的空間,許著相同的願,使那一刻成為中國歷史上其中一個值得紀念的時刻。我們有幸參與其中,為這幅美麗的圖畫添上一小點一小點色彩,也確實是很榮幸的。
我在批改你們最近一篇主題為《日記一則 -- 家長日》的作文時,發覺不少同學都很著緊學業成績,這是很好的現象,我也衷心希望你們能考上理想的中學。但也請緊記,在求學的同時,也要多關心身邊的人和事。在你們學校的操場上,有一幅中國和世界地圖,上面寫著「關心祖國,放眼世界」。希望這個標語不單是一個你們每天也接觸的口號而矣,而能成為你們人生的座右銘,盼望你們能著這個方向努力,將所學貢獻社會,那樣中華民族以致整個世界也會蒙福了!
給3A班同學們:
提起3A班,便不得不想起那次我們一同到香港國際機場作戶外學習的經歷。
那次和你們一同參觀機場,你們對機場的很多事情也滿好奇的,也用心的學習,但我發現你們最感興趣的卻活動卻是吃零食!一包一包的薯片、蝦條甚麼的,圍在一起便吃個不停......
記得我們拍合照旁邊的那只模型飛機嗎?有同學竟然煞有介事的問我,那個假人飛機師是不是像木乃衣一樣「處理過」的屍體?哈,你們就是這麼天真有創意的一群啊!
上你們的課可也絕不輕鬆,三十多個腦袋總是不停的動來動去,一忽而有同學無故站起來或是走出位,一忽而又有同學告訴我她的一個比火柴頭還小的傷口在流血......簡直令我頭暈轉向!我總得出動九牛二虎之力,才能取得全班短暫的專注時刻。最能令你們班提起學習興趣的,要算是舉行分組問答比賽吧!看你們投入的舉手搶答,也很在意我給每組的分數,部份同學展露出緊張得帶點呼呼的表情,都會令我忍唆不禁。那個時刻的你們,是最可愛的!
嵐嵐、旭旭、清清、萍萍、祺祺,妳們的中文程度在班上是最好的,上課也很專注,希望妳們能繼續努力,帶動班上良好的學習氣氛!緣緣、潔潔、萃萃、晴晴、琦琦、怡怡、敏敏、茵茵、然然、駿駿、路路、熹熹、澄澄、倩倩、謙謙、穎穎、創創、峰峰、諾諾、勤勤、美美、珍珍、剛剛、俊俊、仲仲、熙熙、興興、森森 (呀,好像一群四川小熊貓的名字 =D!) 你們也要加油啊!
( P.S. - 這是一封寫給一群我在代課期間,教了短短兩個月的學生們的信。)
6.6.08
6.6.06
莫名的無助。融合教育
在第一天與 3G 班接觸時,我向全班宣告我將要代他們的班主任兼中文科老師上幾天課時,有幾個孩子隨即歡呼尖叫。在我還未弄清是誰在吵的時候,一個女孩告訴我,是班中幾個常「發顛」(恕我直接引用這女孩的話) 的男孩在叫嚷。
後來才知道,原來有五個患不同程度過度活躍症的孩子,散坐在課室的四個角落和前排的正中央。
3G 班的孩子其實滿可愛。特別是早上上課的時候,大部份同學都很投入課堂的學習。每當我發問的時候,也有很多同學舉手回答,那些患過度活躍症的孩子,也是用心上課的,甚至可說是非常專心上課,因為他們總是不停的回應我所說的,也常會問一些很有趣、和課題相關的問題。只是此起彼落的、幾乎不停的發言,在發言前也沒舉手, (其實我也不是太介意學生發言不舉手,但班上有36人,若不堅持發言要舉手的原則,課室真會吵作一團的。) 使我的思路經常被打斷,無法順暢的表達授課內容。
於是,下課後我與有關的孩子分享我上課的感受,和請他們合作,在下次上課時遇上想發表意見的時候,忍著不即時發表,待我有足夠的時間完整的表達論點後 (約一、兩分鐘) ,我會暫停下來,讓學生有足夠的提問和討論時間,那時他們大可舉手,盡情發問。他們態度合作,也能明白和體諒我的感受,答應了我的要求。
接著下來的數天,上課的情況有所改善,雖然他們仍偶有和我「搶白」的情況,但次數減確是減少了;且在他們衝著發言時,我一提醒,他們便立刻合作的停止。我也儘量避免冗長的、一言堂式的授課,讓學生有較多思巧和表達的機會,課堂氣氛也算是和諧活潑的。
頭三天的代課就這樣結束了。
就在第三天課後,由於原任老師的病仍未癒,校方情商我繼續代下去,直至老師復原為止,我也一口答應了。
就在第四天,我照原任老師的要求,在課堂上和孩子進行默書。我批改默書時發現,這幾個患有過度活躍症的孩子,原來其中三個也患有讀寫障礙。我問其中一個默書成績只有11分的孩子,他告訴我,他的父親在星期天和他把默書範圍 (約一至二頁紙) 溫習了 9 個小時,但仍是不能把默書的範圍記牢。
在第五天代課的日子,我如常在3G班授課。
那是下午的最後一節課。一般來說,下午學生上課的專注力都較差,因為上了一整天課,身心也較累。特別在星期五的最後一課,連我自己也覺得特別倦,學生就更難習中精神。我已有心理準備,深吸一口氣,笑著踏進課室。
我剛進班房,就發覺有兩個患過度活躍孩子在課室裡追逐,大笑大叫。(其實由於天雨關係,已連續兩天學生在小息和午膳後也不能到操場上玩,不能在濕滑的走廊上跑,要整天待在課室,也真夠難受吧。) 我沒有責備他們,只著他們停止,然後返回分別在課室後方的最右邊和最左邊的座位安靜上課。在課堂進行的同時,他們不時離開座位,拒絕做堂課,在課室裡跑,時而大叫大嚷,時而攪擾在他們附近的同學,甚至推倒桌椅。我嘗試用不同的方法要他們合作,但他們就像變了另一個人,跟本拒絕與我溝通,只任性地做他們自己想做的事。
到了最後,由於他們的行為已達極滋擾的地步,在非得意的情況下,我向學校社工求助,把他倆帶離了課室,好讓其餘的學生能繼續上課。
事後我向社工了解他們的情況。她告訴我,原來其中一個孩子早上拒絕吃藥。(不少過度活躍症的孩子,都要吃一些幫助提高專注力的藥,才能在課室安坐,集中精神上課。) 她更告訴我,這樣的情況,是經常發生的,特別在下午的課,或下雨天的日子。
在餘下的仍下大兩的幾天裡,他們在課堂上的表現,再次引證了社工的話。
課餘我和這群患有過度活躍症的孩子接觸,其實他們都是非常可愛、有創意、態度合作的。很難把他們上課時在課室裡失控地跑、大吵大鬧、甚至在地上滾來滾去的模樣聯想起來。
其實像3G 班的上課情況,在全港的官立和津貼小學是非常普遍的。
這只是「融合教育」(把有特殊學習障礙的學生,放在普通課室內上課) 的一個小縮影、是問題的冰山一角而矣。
我教的另一班四年級,就有一個患自閉症的、一個大腦受創的、三個患過度活躍症的,也和其他30多人「共冶一爐」,與「正常」的學生一同上課。
我明白「融合教育」的理念,是讓有輕度學習障礙的孩子,融入常規的學習環境裡學習,讓他們日後更易融入社會。但據我所知,一般的老師都沒受過深入的特殊教育訓練,從孩子的口中,得知他們「犯錯」時,得到的「幫助」就是大量的罰抄和罰站!天啊,對讀寫障礙和過度活躍症有點認識的人也知道,這樣的懲罰,對這類孩子來說,是毫無治療性的,只會令他們更討學習。即使有特殊教育訓練的老師,在一班30 十多人的情況下,這些孩子能得到幾許適切的照顧?要知道,這些有特殊學障的孩子,他們學習的課程,與一般孩子無異!要他們在課業上達到課程的要求,追上課堂上的學習,對他們來說,是何等遙不可及的事!我感覺到,在不少老師和同學的眼中,他們只是一群成績低劣、愛「攪事」的麻煩學生而矣!
他們在學習上遇到的挫敗,對他們的自我形象造成極大的負面影響。
作為一個母親,我很能體諒這些孩子的心情,更能想像這些孩子的父母的痛心和無助。若我有一個這樣的孩子,我能如何協助他們呢?據我了解,不少這類孩子也來自較低收入的家庭,父母也要長時間的工作。平日照顧他們的,就只有年老的祖父母。我們又能怎樣幫助這些孩子和這些家庭呢?
授完了最後一天課,我挽著手提包,步出校園。灰濛濛的陰天,邊走邊想著那群天真活潑、有特殊學習障礙的孩子前面要走的路,我的步伐也顯得格外沉重。
*本篇曾於香港新浪之《微塵點滴》發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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